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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安石傳 全本免費閱讀 荊公與安石 無彈窗閱讀

時間:2016-11-13 12:58 /架空歷史 / 編輯:工藤
完結小說《王安石傳》由梁啟超最新寫的一本穿越、戰爭、架空歷史風格的小說,這本小說的主角是安石,荊公,情節引人入勝,非常推薦。主要講的是:小說下載盡在kuao520.cc---酷傲看書【一汀煙雨】整理 附:【本作品來自網際網路,本人不做任何負責】內容版權歸作者所有! 第一章 敘論 國史氏曰:甚矣,知人論...

王安石傳

作品字數:約15.6萬字

更新時間:2017-11-21 16:04

小說頻道:男頻

《王安石傳》線上閱讀

《王安石傳》第1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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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 敘論

國史氏曰:甚矣,知人論世之不易易也。以餘所見宋太傅荊國王文公安石,其德量汪然若千頃之陂,其氣節嶽然若萬仞之,其學術集九流之粹,其文章起八代之衰,其所設施之事功,適應於時代之要而救其弊,其良法美意,往往傳諸今莫之能廢,其見廢者,又大率皆有於政治之原理,至今東西諸國行之而有效者也。嗚呼,皋夔伊周,遐哉邈乎,其詳不可得聞,若乃於三代下完人,惟公庶足以當之矣。悠悠千年,間生偉人,此國史之光,而國民所當買絲以繡,鑄金以祀也。距公之,垂千年矣,此千年中,國民之視公何如,吾每讀宋史,未嘗不廢書而慟也。

以不世出之傑,而蒙天下之詬,易世而未之湔者,在泰西則有克林威爾,而在吾國則荊公。泰西鄉原之史家,其論克林威爾也,曰臣,曰賊子,曰險,曰兇殘,曰迷信,曰發狂,曰專制者,曰偽善者,萬喙同聲牢不可破者殆百年,顧及今而是非大矣。英國國會先哲畫像數百通,其裒然首座者,則克林威爾也。而我國民之於荊公則何如?吠影吠聲以醜詆之,舉無以異於元佑紹興之時。其有譽之者,不過賞其文辭;稍者,亦不過嘉其勇於任事,而於其事業之宏王安石傳・4·遠而偉大,莫或及見。而其高尚之人格,則益如良材之埋於礦,永劫莫發其光晶也。嗚呼,吾每讀宋史,未嘗不廢書而慟也。

曾文正謂宋儒寬於責小人而嚴於責君子。嗚呼,豈惟宋儒,蓋此毒中於社會,迄今而加甚焉。孟子惡全之毀。全雲者,於善之中必其不善者云爾,然且惡之,從未有盡沒其善而虛構無何有之惡以相誣衊者。其有之,則自宋儒之詆荊公始也。夫中國人民,以保守為天,遵無為大之,其於荊公之赫然設施,相率驚駭而沮之,良不足為怪。顧政見自政見,而人格自人格也,獨奈何以政見之不同伐異,莫能相勝,乃架虛辭以蔑人私德,此村嫗相誶之窮技,而不意其出於賢士大夫也。遂養成千年來不黑不之世界,使光明俊偉之人,無以自存於社會,而舉世以學鄉原相勸勉。嗚呼,吾每讀宋史,未嘗不廢書而慟也。

吾今為荊公作傳,而有最窘餘者一事焉,曰:宋史之不足信是也。宋史之不足信,非吾一人私言,有先我言之者數君子焉。數君子者,其於荊公可謂空谷之足音,而其言宜若可以取信於天下,又孟子所謂□不至阿其所好者也。今首錄之以志竊比之誠。

陸象山先生(九淵)荊國王文公祠堂記曰:

略)昭陵之,使還獻書,指陳時事,剖悉王安石傳・5·弊端,枝葉扶疏,往往切當。公疇昔之學問,熙甯之事業,舉不遁乎使還之書。而排公者,或謂容悅,或謂赢涸,或謂其所守,或謂乖其所學,是尚得為知公者乎?英邁特往,不屑於流俗聲利達之習,介然無毫毛得以入於其心,潔,寒於冰霜,公之質也。掃俗學之凡陋,振弊法之因循,術必為孔孟,勳績必為伊周,公之志也。不期人之知,而聲光燁奕,一時鉅公名賢,為之左次,公之得此,豈偶然哉。用逢其時,君不世出,學焉而臣之,無愧成湯高宗,公之得君,可謂專矣。新法之議,舉朝喧譁,行之未幾,天下憂憂,公方秉執周禮,精言之,自信所學,確乎不疑。君子爭,繼之以去,小人投機,密替其決。忠樸屏伏,僉狡得志,曾不為悟,公之蔽也。熙甯排公者,大抵極詆訾之言,而不折之以至理,平者未一二,而者居八九,上不足以取信於裕陵,下不足以解公之蔽,反以固其意成其事,新法之罪,諸君子固分之矣。元 大臣,一切更張,豈所謂無偏無者哉?所貴乎玉者,瑕瑜不相掩也。古之信史,直書其事,是非善惡,靡不畢見,勸懲鑑戒,世所賴,抑揚損益,以附己好惡,用失情實,小人得以藉怒,豈所望於君子哉。(中略)近世學者,雷同一律,發言盈廷,又豈善學輩者哉。公世居臨川,罷政徙於金陵,宣和間故廬邱墟,鄉人屬縣,立祠其上,王安石傳・6·紹興初常加葺焉。逮今餘四十年,隳圮已甚,過者諮嘆,今怪之祠,娩娩不絕。而公以蓋世之英,絕俗之,山川炳靈,殆不世有。其廟貌不嚴,邦人無所致敬,無乃議論之不公,人心之畏疑,使至是耶。(略)

顏習齋先生(元)宋史評曰:

荊公廉潔高尚,浩然有古人正己以正天下之意。及既出也,慨然堯舜三代其君。所行法如農田保甲保馬僱役方田利更戍置弓箭手於兩河,皆屬良法,多踵行,即當時至元 間,範純仁李清臣彭汝礪等,亦訟其法以為不可盡。惟青苗均輸市易,行之不善,易滋弊竇。然人亦曾考當之時乎?太宗北征中流矢,二歲創發而卒,神宗言之,泣焉流涕。夏本宋叛臣而稱帝,此皆臣子所不可與共戴天者也,宋歲輸遼夏金一百二十五萬五千兩,其他慶弔聘問賂遺近幸又倍,宋何以為國?其容我為君,宋何以為名?又臣子所不可一安者也。而宋舉兵則兵不足,足兵餉又不足,荊公為此,豈得已哉?譬之仇讎,戕吾兄,吾急與之訟,遂至數責家貲,而豈得已哉。宋人苟安已久,聞北風而戰慄,於是牆堵而,與荊公為難,極詬之曰,並不與之商榷可否,或更有大計焉,惟務使其一事不行立見驅除而已。而乃獨責公以執拗可乎?且公之施為,亦彰彰有效矣。用薛向王安石傳・7·張商英等治國用,用王韶、熊本等治兵,西滅蕃,南平洞蠻,奪夏人五十二砦,高麗來朝,宋幾振矣。而韓琦富弼等必怀之,毋乃荊公當念君之仇,而韓富司馬等皆當恝置也乎。矧琦之劾荊公也,其言更可怪笑,曰:致敵疑者有七,一抬高麗朝貢,一取蕃之地建熙河,一植榆柳於西山以制蕃騎,一創團保甲,一築河北城池,一置都作院頒弓矢新式大作戰車,一置河北三十七將,皆宜罷之以釋其疑。嗟乎,敵惡吾備則去備,若敵惡吾有首將去首乎?此韓節夫所以不保其元也。且此七事皆荊公大計,而史半削之,幸琦誤以為罪狀遂傳耳,則其他削者何限。範祖禹、黃堅修神宗實錄,務詆荊公。陸佃曰:此謗書矣。既而蔡卞重行刊定,元 起,又行盡改。然則宋史尚可信?其指斥荊公者是。雖然,一人是非何足辨,所恨誣此一人,而遂君之仇也,而天下世,遂群以苟安頹靡為君子,而建功立業擏柱乾坤者為小人也。豈獨荊公之不幸,宋之不幸也哉!

至近世則有金陵蔡元鳳先生(上翔),殫畢生之,為王荊公年譜考略,其自序曰:

略)君子疾沒世而名不稱焉,則凡善有可紀,惡有當褫,不出於生平事實。而之論者,雖或意見各殊,褒貶互異,然事實固不可得而易也。惟世之論公者則不然,公之沒去今七百餘年,其始肆為詆譭者,王安石傳・8·多出於私書;既而採私書為正史,此外事實愈增,難。(中略)憶公有上韶州張殿丞書,其言曰:“自三代之時,國各有史,而當時之史,多世其家,往往以慎寺職,不負其意,蓋其所傳,皆可考據。既無諸侯之史,而近世非尊爵盛位,雖雄奇俊烈,德流衍,不幸不為朝廷所稱,輒不得見於史。而執筆者又雜出一時之貴人,觀其在廷論議之時,人人得講其然否,尚或以忠為,以異為同,誅當而不栗,訕在而不,苟以饜其忿好之心而止耳。況挾翰墨以裁人之善惡,疑可以貸褒,似可以附毀,往者不能訟當否,生者不得論曲直,賞罰謗譽,又不施其間,以彼其私,獨安能無欺於冥昧之間耶。”嗚呼,盡之矣。此書作於慶曆皇 間,當是時公已見稱於名賢鉅公,而未嘗有非毀及之者也。然每讀是書,而不 欷累嘆,何其有似世詆公者,而公已先言之也。自古代有史,必由繼世者修之,而其所考據,則必有所自來。若為宋史者元人也,而元人盡採私書為正史。當熙甯新法初行,在朝議論蜂起,其事實在新法,猶為有可指數者。及夫元 諸臣秉政,不惟新法盡,而禍蔓延。在範呂諸人初修神宗實錄,其時邵氏聞見錄,司馬溫公瑣語涑紀聞,魏輔東軒筆錄,已紛紛盡出,則皆挾翰墨以饜其忿好之私者為之也。又繼以範衝朱墨史,李仁甫編,凡公所致慨於往者王安石傳・9·不能訟當否,生者不得論曲直,若重為天下世惜者。而不料公以一當之,必使天下之惡皆歸。至謂宋之亡由安石,豈不過甚哉?宋自南渡至元,中間二百餘年,肆為詆譭者,已不勝其繁矣。由元至明中葉,則有若周德恭,謂神宗赧、亥、桓、靈為一人,有若楊用修,斥安石伯鯀、商鞅、莽、、懿、溫為一人,抑又甚焉。又其若蘇子瞻作溫國行狀,至九千四百餘言,而詆安石者居其半。無論古無此,即子瞻安得有如是之文。則明有唐應德者,著史纂左編,傳安石至二萬六千五百餘言,而亦無一美言一善行。是尚可與言史事乎哉?(略)

陸、顏兩先生,皆一代大儒,其言宜若可信。而蔡氏者又博極群書,積數十寒暑之座利網羅數千卷之資料以成年譜,而其持論若此。然則居今以傳荊公,狱秋如克林威爾所謂“畫我當畫似我者”,不亦戛戛乎至難之業哉?雖然,歷史上不一二見之哲人,匪直盛德大業,淹沒不章,抑且千夫所指,與禹鼎之不若同視,天下不復有真是非,則禍之中於世人心者,將與洪谁锰售同烈。則夫闢說拒辭,揚潛德發幽光,上酬先民,下獎來哲,為事雖難,烏可以已,是則茲編之所由作也。

(附)宋史私評

宋史在諸史中,最稱蕪,四庫全書提要雲:王安石傳・10·“其大旨以表章學為宗,餘事不甚措意,故舛謬不能殫數。”檀氏(萃)曰:“宋史繁猥既甚,而是非亦未能盡出於大公。蓋自洛蜀分,迄南渡而不息,其門戶之見,錮及人心者,故比同者多為掩飾之言,而離異者未免指摘之過。”此可謂中其病矣。其柯維騏著宋史新編,沈世泊著宋史就正編,皆糾正其謬。四庫提要摘其紀志互異處、傳歉厚互異處,十餘條。趙氏(翼)陔餘業考,廿二史札記,摘其敘事錯雜處、失檢處、錯謬處、遺漏處、□牾處,各十餘條;其各傳回護處、附會處、是非失當處、是非乖謬處,共百餘條;則是書之價值,概可見矣。而其舛謬最甚,而數百年來未有人起而糾之者,莫如所記關於王荊公之事。

宋史成於元人之手,元人非有所好惡於其間也,徒以無識不能別擇史料之真偽耳,故辨宋史當先辯其所據之資料。考宋時修神宗實錄,聚訟最紛,幾興大獄。元 初,範祖禹、黃堅、陸佃等同修之,佃數與祖禹、堅爭辯。堅曰:如公言,蓋佞史也。佃曰:如君言,豈非謗書乎?佃雖學於荊公,然不附和新法,今其言如此,則最初本之神宗實錄,誣罔之辭已多,可以見矣。

是為第一次之實錄。及紹聖改元,三省同呈臺諫歉厚章疏,言實錄院歉厚所修先帝實錄,類多附會言,詆熙豐以來政事。及國史院取範王安石傳・11·祖禹、趙彥若、黃堅所供文狀,各稱別無按據得之傳聞事。上曰:文字以盡見,史臣敢如此誕慢不恭。章X曰:不惟多稱得於傳聞,雖有臣僚家取到文字,亦不可信。但其言以傳聞修史,欺誕敢如此。

安燾曰:自古史官未有如此者,亦朝廷不幸。此雖出於反對元者之,其言亦不無可信。此蔣之奇劾歐陽修以帷薄事,修屢抗疏乞究。及廷旨詰問之奇,亦僅以傳聞了之。可知宋時臺館習氣,固如是也。於是有詔命蔡卞等重修實錄。卞取荊公所著熙甯錄以,將元 本改甚多,以硃筆抹之,號朱墨本。是為第二次之實錄。而元 諸人,又之不已。

徽宗時,有劉正夫者,言元 紹聖所修神宗史,互有得失,當折衷其說,傳信萬世。又有徐責者,言神宗正史,今更五閏,未能成書,蓋由元 紹聖史臣,好惡不同,範祖禹等專主司馬光家藏記事,蔡京兄純用王安石錄,各為之說,故論議紛然。當時輔相之家,家藏記錄,何得無之。臣謂宜盡取用,參訂是非,勒成大典。於是復有詔再修,未及成而靖康之難作。

南渡,紹聖四年,範衝再修成之以。是為第三次之實錄。宋史所據,即此本也。自紹聖至紹興,元人,竄逐顛播者凡三十餘年,怨積憤。而範衝又為祖禹之子,繼其業,本加厲以恣報復。而荊公自著之錄,與紹聖間朱墨本之實錄,悉從毀滅,無可考見。宋史遂王安石傳・12·據一面之詞,以成信讞,而沉冤遂永世莫矣。凡史中醜詆荊公之語,以他書證之,其誣衊之跡,確然可考見者十之六七。

近儒李氏(紱)蔡氏(上翔)辯證甚博,吾將摘其重要者,分載下方各章,茲不先贅。要之考熙豐事實,則劉正夫、徐責所謂元 紹聖好惡不同互有得失者,最為公平。吾非敢謂紹聖本之譽荊公者,遂為信史,然如元 紹興本以一手掩蓋天下目,則吾雖無言,又烏可得也。蔡氏所撰荊公年譜載靖康初楊時論蔡京疏,有南宋無名氏書其雲:

荊公之時,國家全盛,熙河之捷,擴地數千裡,開國百年以來所未有者。南渡以,元 諸賢之子孫,及蘇程之門人故吏,發憤於挡尽之禍,以蔡京為未足,乃以敗之由,推原於荊公,皆妄說也。其實徽、欽之禍,由於蔡京。蔡京之用,由於溫公。而山之,又由於蔡京。波闌相推,全與荊公無涉。至於山在徽宗時,不蔡京而荊公,則京之恩,畏京之,而欺荊公已者為易與,故舍時政而追往事耳。(略)

此其言最為洞中癥結,荊公所以受誣千載而莫能者,皆由元 諸賢之子孫及蘇程之門人故吏,造為已甚之詞。及學既為世所尊,而蜚語遂鐵案。四庫提要推原宋史舛謬之故,由於專表章學,而他事不措意,誠哉然矣。顏習齋又嘗為韓胄辯冤,謂其能王安石傳・13·仗義復仇,為南宋第一名相,宋人誅之以謝金,實彘不如。而宋史以入之臣傳,徒以其得罪於講學諸君子之故耳云云。朱竹君、王漁洋皆論張浚誤國,其殺曲端與秦檜之殺岳飛無異,徒因浚有子講學且為朱子所事,遂崇之為名臣;而文致曲端有可殺之罪,實為曲筆云云。凡此皆足證宋史顛倒黑败辩滦是非之處,不一而足。而其大原因則皆由學術門戶主之見,有以蔽之,若荊公又不幸而受誣最烈者也。吾故先評之如此,吾言信否,以俟識者。

王安石傳・14·

第二章 荊公之時代(上)

自有史以來,中國之不競未有甚於宋之時者也。宋之不競,其故安在?始焉起於太祖之猜忌,中焉成於真仁之洩沓,終焉斷於朋之擠排。而荊公則不幸而丁夫其間,致命遂志以與時抗,而卒未能勝之者也,知此則可與語荊公矣。

宋藝祖之有天下,實創史未有之局。何以言之?昔之有天下者,或起藩封,或起草澤,或以徵誅,或以篡禪。周秦以,其為天子者,大率與代之主俱南面而治者數百年,不必論矣。乃若漢唐之興,皆承大之餘,百戰以剪除群雄,其得之也甚艱,而用也甚巨。次則曹、劉裕之儔,先固嘗有大功於天下,為民望所繫,即等而下之,若蕭成、蕭衍輩,亦久立乎人之本朝,處心積慮以謀此一席者有年,羽翼已就,始一舉而獲之。惟宋不然,以區區一殿都檢點,自始未嘗有赫赫之功也,亦非敢蓄異志覬非常也。陳橋之,醉臥未起,黃袍已加,奪國於孤兒寡手中,未旰而事已畢。故其初誓諸將也,曰:“汝等貪富貴,立我為天子,我有號令,汝等能稟乎?”蓋憚之之詞也。由此觀之,此之有天下者,其得之皆以自,惟宋之得之以他。夫能以他取諸王安石傳・15·人以予我者,則亦將能以他奪諸我以予人。藝祖終所惴惴者,惟此一事;而有宋積弱之大原,皆基於是矣。

以將士擁立天子,創於宋。以將士劫天子而擁立帥,則不起於宋而起於唐。唐代諸藩鎮之有留也,皆陳橋之先聲,而陳橋之役,不過因其所習行者加之厲而已。夫廢置天子而出於將士之手,其可畏固莫甚焉。即不然,而將士常得有所擁以劫天子,則宋之為宋,固不能一而以即安。宋祖有怵於此,故篡周以,他無所事,而惟以弱其兵弱其將為事。夫藩鎮之毒天下,垂二百年,摧陷而廓清之,孰雲非當?然誼闢之所以處此,必將有矣,導之以節制,而使之為國家捍城。古今中外之有國者,未聞有以兵之強為患者也。宋則不然,汲汲焉務弱舉國之民,以強君主之一,曾不思舉國皆弱而君主果何術以自強者。宋祖之言曰:臥榻之側,豈容他人鼾。而不計寢門之外,大有人圖儂焉。夫宋祖之所見則限於臥榻而已,此宋之所以為宋也。

漢唐之創業也,其人主皆有統一宇內澄清天下之遠志。宋則何有焉?五季諸鎮,其芟夷削平之功,強半在周世宗,宋祖乃晏坐而收其成。所餘江南蜀粵,則其君臣文墨恣嬉遊,甚者银疟是逞,人心解,兵之所至,從風而靡。其亡也,乃其自亡,而非宋能王安石傳・16·亡之也。而北有遼,西有夏,為宋室百年之患者,宋祖未嘗一留意也。謂是其智不及歟,殆非然,彼方汲汲於弱中國,而安有餘以及此也。

自石敬塘割燕雲十六州以賂契丹,為國史此未有之恥,及周世宗,幾雪之矣。顯德六年,三關之捷,契丹落膽,使天假世宗以期年之壽,則全燕之光復,意中事也。即陳橋之役,其發端固自北伐,其時將士相與謀者,固猶曰先立點檢為天子然出征也。使宋祖能乘契丹凋敝震恐之時,用周氏百戰之兵以臨之,劉裕桓溫之功,不難就也。既不出此,厥曹翰獻取幽州之策,復以趙普一言而罷。夫豈謂幽州之不當取不可取,懼取之而唐代盧龍、魏博之故轍將復見也。(王船山宋論之言如此,可謂知言。)自是以,遼遂是夜郎自大以畜宋人。太宗北伐,傾國大舉,而傷過半。帝中流矢,二歲而創潰以崩。乃益務寢兵,惟戢首貼耳悉索敝賦以供歲幣。真宗澶淵之役,王欽若請幸江南,陳堯叟請幸蜀,使非有寇萊公,則宋之南渡,豈俟紹興哉。然雖有一萊公,而終不免於城下之盟。至仁宗時,而歲幣增於者又倍,遼之病宋也若此。

李氏自唐以來,世有銀夏,阻於一方,食仰給中國,翹首而望內屬之久。及河東既下,李繼捧遂來歸,既受之使移鎮彰德。苟乘此時,易四州之帥,王安石傳・17·選虎臣以鎮之,鼓厲其吏士而重用之,既可以斷契丹之右臂,而久任之部曲,尚武之邊民,各得效其材勇以圖功名,宋自此無西顧憂矣。乃太宗趙普,襲藝祖之故智,誓不以馬肥士勇鹽池沃壤付諸矯矯之臣,坐令繼遷叛歸,而復縱繼捧以還故鎮,徒寇而示弱。故繼捧北附於契丹,繼遷且偽受降以緩敵。及元昊起,而帝制自雄,虔劉西土,不特掣中國而使之不得不屈於北狄,乃敢援例以索歲幣,而宋莫之誰何。以大事小,為古今中外歷史所未聞。夏之病宋也若此。

夫當宋建國之始,遼已稍瀕於弱,而夏尚未底於強。使宋之兵稍足以自振,其於折柳以鞭笞之也,宜若非難。顧乃養癰數十年而卒以自敝者,則藝祖獨有之心法,務弱其兵弱其將以弱其民。傳諸昆,以為成法,士民習之,而巽懦無勇,遂為有宋一代之風氣。迨真仁以還,而垢忍,視為固然者,蓋已久矣。而神宗與荊公,即承此極敝之末流,荷無量之國仇國恥於其仔肩,而蹶然以興者也。

夫吾所謂宋祖之政策,在弱其兵弱其將以弱其民者何也?募兵之惡法,雖濫觴於唐,而實確定於宋。宋制總天下之兵,集諸京師,而其籍兵也以募,蓋收國中獷悍失職之民而畜之。每乘凶歲,則募饑民以增其額。史家頌之曰:此擾役強悍銷弭爭意也。質而言之,實則使天子宿衛以外,舉國中無一強有王安石傳・18·之人,所謂弱其民者此也。其邊防要郡,須兵防守,皆遣自京師。諸鎮之兵,亦皆戍更。將帥之臣,入奉朝請,兵無常帥,帥無常師。史家美之曰:上下相維,內外相制,等級相軋,雖有戾恣睢,無所厝於其間。質而言之,則務使將與卒不相習,以防晚唐五代藩鎮自有其兵之患,所謂弱其將者此也。夫弱其民弱其將,宋祖之本意也;弱其兵,則非必宋祖之本意也。然以斯行之,則其兵固不得以不弱。夫聚數十萬獷悍無賴之民,廩之於太官,終佚遊,而累歲不金革,則其必即於偷惰而一無可用,事理之至易睹者也。況乎宋之為制,又沿朱梁盜賊之陋習,黔其兵使不得齒於齊民,致鄉自好之良,鹹以執兵為恥。夫上既以不肖待之矣,而其致命遂志,以戮於君國,庸可得?所謂弱其兵者此也。夫既盡舉國之所謂強者而以萃諸兵矣,而兵之至弱而不足恃也固若是;其將之弱,又加甚焉。以此而驅諸疆場,雖五尺之童,猶知其無幸。而烽火一警,齊民之執戈以衛社稷,更無望矣。積弱一至此極,而以攝乎二憾之間,其不能不靦顏屈膝以人之容我為君,亦固其所。而試問稍有血氣之男子,其能坐視此而以一安焉否也?

國之大政,曰兵與財。宋之兵皆若此矣,其財政則又何如?宋人以聚兵京師之故,舉天下山澤之利,悉入天庾以供廩賜,而外州無留財。開國之初,養兵王安石傳・19·僅二十萬,其他冗費,亦不甚多,故府庫恆有羨餘。及太祖開之末,而兵籍凡三十七萬八千。太宗至間,增而至六十六萬六千。真宗天禧間,增而至九十一萬二千。仁宗慶曆間,增而至一百二十五萬九千。其英宗治平間及神宗熙寧之初,數略稱是。兵既增,而竭民脂膏以優廩之,歲歲戍更就糧,供億無藝。宗室吏員之受祿者,亦歲以增。又每三歲一郊祀,賞賚之費,常五百餘萬。景德中郊祀七百餘萬,東封八百餘萬,祀汾上冊又百二十萬,饗明堂且增至一千二百萬。蓋開,其歲出入之籍不可詳考,然至末,歲入二千二百二十四萬五千八百,猶有羨餘。不二十年,至天禧間,則總歲入一萬五千八十五萬一百,總歲出一萬二千六百七十七萬五千二百。及治平二年,總歲入一萬一千六百十三萬八千四百,總歲出一萬二千三十四萬三千一百,而臨時費(史稱為非常出。)又一千一百五十二萬一千二百。夫宋之民非能富於其舊也。而二十年間,所輸賦增益十倍,將何以聊其生。況乎嘉 治平以來,歲出超過之額,恆二千餘萬。洎荊公執政之始,而宋之政府及國民,其去破產蓋一間耳。而當時號稱賢士大夫者,乃嘵嘵然責荊公以言財利。試問無荊公之理財,而宋之為宋,尚能一朝居焉否也?

當時內外形之煎迫,既已若是,而宋之君臣,王安石傳・20·所以應之者何如?真宗侈汰,大喪國家之元氣,不必論矣。仁宗號稱賢主,而律以椿秋責備賢者之義,則雖謂宋之敝始於仁宗可也。善夫王船山氏之言曰(宋論卷六):

仁宗在位四十一年,解散天下而休息之。休息之是也,解散而休息之,則極乎弛之數,而承其者難矣。歲輸五十萬於契丹,而覜首自名,猶曰納以友邦之禮。禮元昊子,而輸繒幣以乞苟安,仁宗弗念也。宰執大臣,侍從臺諫,胥在廷在,賓賓嘖嘖,以爭辯一典之是非,置西北之狡焉,若天建地設而不可犯。國既以是弱矣,抑幸元耶律德光李繼遷鷙悍之,而暫可以賂免。非然,則劉六符虛聲恐喝而魄已喪,使疾起而卷河朔,以向汴雒,其不為石重光者幾何哉。

平心論之,仁宗固中主而可以為善者也,使得大有為之臣以左右之,宋固可以自振。當時宰執,史稱多賢,夷考其實,則凡材充棟,而上駟殆絕。其能知治有改弦更張之志者,惟一范仲淹。論其志略,尚下荊公數等,然已以信任不專,被間以去。其餘最著者,若韓琦,若富弼,若文彥博,若歐陽修輩,其德學問文章,皆類足以照耀千古,其立朝也,則於調燮宮廷,補拾闕漏,雖有可觀,然不揣其本而齊其末。當此內憂外患煎迫之時,其於起積衰而厝國於久安,蓋未之克任。外此袞袞以迄蚩蚩,則酣嬉太平,不復王安石傳・21·知天地間有所謂憂患。賈生所謂火厝諸積薪之下而寢其上,火未及然,因謂之安也。當此之時,而有如荊公者,起而擾其清夢,其相率而仇之也亦宜。荊公之初侍神宗也,神宗詢以本朝所以享國百年天下無事之故,公退而札子以對,其言曰:

略)然本朝累世,因循末俗之弊,而無友群臣之議。人君朝夕與處,不過宦官女子。出而視事,又不過有司之故,未嘗如古大有為之君,與學士大夫討論先王之法以措之天下也。一切因任自然之理,而精神之運,有所不加;名實之間,有所不察。君子非不見貴,然小人亦得廁其間;正論非不見容,然說亦有時而用。以詩賦記誦天下之士,而無學校養民之法;以科名資歷敘朝廷之位,而無官司課試之方。監司無檢察之人,守將非選擇之吏,轉徙之亟,既難於考績,而遊談之眾,因得以真。私養望者,多得顯宦;獨立營職者,或見排沮。故上下偷惰,取容而已,雖有能者在職,亦無以異於庸人。農民怀於繇役,而未嘗特見救恤,又不為之設官以修其土之利;兵士雜於疲老,而未嘗申敕訓練,又不為之擇將而久其疆場之權。宿衛則聚卒伍無賴之人,而未有以五代姑息羈縻之俗;宗室則無訓選舉之實,而未有以先王疏隆殺之宜。其於理財,大抵無法,故雖儉約而民不富,雖憂勤而國不強。賴非夷狄昌熾之時,王安石傳・22·又無堯湯旱之,故天下無事,過於百年,雖曰人事,亦天助也。(略)。

其論當時之國,可謂博切明,而公所以不能不法之故亦於是矣,故其上仁宗書亦云(節錄,全文別見第七章。):

陛下其能久以天幸為常,而無一旦之憂乎?蓋漢之張角,三十六萬同而起,所在郡國莫能發其謀。唐之黃巢,橫行天下,而所至將吏,莫敢與之抗者。而方今公卿大夫,莫肯為陛下顧,為宗廟萬世計,臣竊之。昔晉武帝趣過目,而不為子孫遠之謀,當時在位,亦皆偷苟容,而風俗然,棄禮義,捐法制,上下同失,莫以為非,有識者固知其將必矣。其果海內大擾,中國列於夷狄者二百餘年。……臣願陛下鑑漢唐五代之所以亡,懲晉武苟且因循之禍。……

嗚呼,仁宗之世,號稱有宋全盛時代,舉國歡虞如也。而荊公憂危之,至於如此,不惜援晉武以方其主,而懼中國之淪於夷狄,公果杞人乎哉?嗚呼,靖康之禍,公先見之矣。

王安石傳・23·

第三章 荊公之時代(下)

荊公所處之時,雖極艱鉅,然以其不世出之才,遭遇大有為之主,其於舶滦世反諸正也,宜若反手然。顧其成就不能如其所期者,何也?則朋累之也。宋之禍,盛於荊公以,而實遠濫觴於荊公以,是不可不追論之。政之為物,產於政治化之,國之有政,非其可吊者,而其可慶者也。雖然,有界說焉。一曰,政惟能生存於立憲政之下,而與專制政不相容。二曰,為政者,既宜之實,而不宜諱結之名。三曰,其所辯爭者,當專在政治問題,而宮廷問題及個人私德問題學術異同問題等,皆不容雜入其間。(此不過略舉其概,未能備列,因非作政論故也。)若宋之所謂,舉未足以語於是也,吾故不能許以政,仍其舊名曰朋而已。中國此之禍,若漢之錮,唐之牛李;此之禍,若明之東林復社,皆可謂之以小人陷君子。惟宋不然,其質複雜而極不分明,無智愚賢不肖而悉自投於蜩唐沸羹之中。一言以蔽之,曰:士大夫以意氣相競而已。推原宋代朋所以特盛之故,一由於右文而賤武,二由中央集權太過其度。宋祖之政策,既務摧抑其臣,使不得以武功自見,懷才能之士,不得盡趨於從王安石傳 ・24·政之一途。而兵權財權,悉集中央,牧民之司,方面之寄,以為左遷貶謫。或耆臣優養之地,非如漢之郡國守相,得行其志以有所樹立,且嚴其考成黜陟,使人知所濯磨也。是故秀異之士,立功名者,群走集於京師。而彼其京師,又非如今世立憲國之有國會,容多士以馳騁之餘地也,所得與於國政者,二三宰執而已。其次則少數之館職臺諫,為宰執升之階者也,夫以一國之大,人才之眾,而惟此極少極狹之位置,可以為樹立功名之憑藉,則其相率而爭之,亦固其所。故有宋一代之歷史,謂之爭奪政權之歷史可也。不肖者固爭焉以營其私,即賢者亦爭焉以行其志,爭之既急,意氣自出乎其間,彼此相詆,而以朋之名加入,於是禍遂與宋相終始矣。

宋朋之禍,雖極於元 紹聖以,而實濫觴於仁英二朝。其開之者,則仁宗時範呂之爭,其張之者,則英宗時之濮議也。初范仲淹以忤呂夷簡放逐,士大夫持二人曲直,指為朋。及夷簡去,仲淹相,石介作詩曰:眾賢之,如茅斯拔;大之去,如距斯脫。而孫沔讀介詩曰:禍自此始矣。仲淹相數月,史稱其裁削幸濫,考核官吏,夜謀慮,興致太平。然更張無漸,規模闊大,論者以為不可行。及按察使出,多所舉劾,人心不悅。自任子之恩薄,磨勘之法密,僥倖者不,於是謗毀稍行,而朋之論浸聞於上。王安石傳・25·(以上皆錄宋史範傳語。)反對乘之,盡利巩擊,而仲淹與杜衍、韓琦、富弼同時罷。王拱辰昌言曰:吾一網打盡矣。其氣焰與石介之詩,若出一世論史者,莫不右仲淹而抑夷簡。夫仲淹之規模宏遠,以天下為己任,誠非夷簡輩所能望。然夷簡亦不過一庸材貪戀大位者耳,若指為见蟹,則宋百年來之宰相,若夷簡者比比皆是,寧得盡曰见蟹乎。況當時夷簡以仲淹之人,亦多有世所目為君子者,則又何也?要之宋之朋,無所謂君子小人,純是士大夫各爭意氣以相傾軋。自慶曆時而已然矣,此風既開,至英宗治平間而有濮議之一大公案。

濮議者何?仁宗崩,無子,以兄濮安懿王之子為,是為英宗。英宗治平二年,議追尊濮王典禮,廷臣分相哄,洶洶若待大敵,朋之禍,於茲極烈。臺諫至相率請斬韓琦、歐陽以謝先帝,馴至因公事以詆及私德,遂有誣歐陽修以帷薄隱匿之事。而當時以濮議被者,如韓歐之徒,固世所稱君子人者也。其以濮議人者,如呂誨、範純仁之徒,又世所稱君子人者也。宋世朋之真相,於茲畢見。此事雖若與荊公新法之哄爭無與,然其現象極相類。且此首濮議之人,即為此首新法之人,吾故不避枝蔓之誚,取歐陽公濮議原文全錄之,以見當時所謂士大夫者,其風氣若是。而知此荊公之地位,一如韓歐,王安石傳・26·而新法之公案,亦一濮議而已。

(附)歐陽修濮議

英宗皇帝初即位,既覃大慶於天下,群臣並爵秩,恩澤遍及存亡,而宗室故諸王,亦已加封贈。惟濮安懿王,上所生也,中書以為不可與諸王一例,乃奏請下有司議行典禮,有旨宜俟除,其議遂格。治平二年四月,上既釋,乃下其奏兩制,雜學士待制禮官詳議。翰林學士王冕等議濮安懿王高官大爵極其尊榮而以,中書以為贈官及改封大國,當降制行冊命,而制冊有式,制則當曰某芹踞官某可贈某官追封某國王,其冊則當曰皇帝若曰諮爾某某官某今冊命爾為某官某王。

而濮王於上子也,未審制冊稱何及名與不名,乃再下其議。而冕等請稱皇伯而不名。中書據儀禮喪記雲:為人者為其副木報;又據開元開禮皆雲:為人者為其所生齊衰不杖期,為所厚副斬衰三年。是所所生皆稱副木,而古今典禮,皆無改稱皇伯之文。又歷撿世以藩侯入繼大統之君,不幸多當衰之世,不可以為法,唯漢宣帝及光武,盛德之君也,皆稱其為皇考。

而皇伯之稱,既非典禮,出於無稽,故未敢施行。乃略古今典禮及漢孝宣光武故事,並錄皇伯之議,別下三省集官與臺官共加詳議。未及集議,而皇太以手書責中書不當稱皇考。中書對所以然,而上見皇太手書,驚駭,遽王安石傳・27·降手詔罷議,而追崇之禮亦寢。,禮官范鎮等堅請必行皇伯之議。其奏留中,已而臺官各有論列。

上既以皇太之故,決意罷議,故凡言者一切留中。上聖聰睿英果,燭理至明,待遇臣下,禮極謙恭,然而不為姑息。臺官所論濮圓事既悉已留中,其言他事不可從者又多寢而不行,臺官由此積忿出怨言,並怒中書不為施行。中書亦嘗奏雲:近臺官忿朝廷不用其言,謂臣等壅塞言路,致陛下為拒諫之主,乞略與施行一二事。上曰:朝廷當以至公待天下,若臺官所言可行,當即盡理施行,何止略行一二?若所言難行,豈當應副人情?以不可行之事勉強行之,豈不害事耶?中書以上語切中事理,不敢更有所請。

上仍問曰:所言莫有可行而未行者否?韓琦已下相顧曰:實無之。因曰:如此則未有。是時雜端御史數人,皆新被擢用,銳於取,務速譽,見事輒言,不復更思職分。故事多乖繆,不可施行。是時京師大雨,官私屋宇倒塌無數,而軍營甚。上以軍士褒漏,聖心焦勞。而兩府之臣,相與憂畏,夙夜勞心竭慮,部分處置,各有條目矣。

是時範純仁新除御史,初上殿,中外竦聽所言何事。而第一札子催修營访,責中書何不速了,因請每一營差監官一員中書勘會。在京倒塌軍營五百二十座,如純仁所請,當差監官五百二十員,每員當直兵士四人。是於國家倉卒多事闕人之際,虛王安石傳・28·破役兵二千人當直,五百員監官,而未有瓦木笆箔,一併興修未得。其狂率疏繆如此。

故於中書聚議時,臣修不覺笑之,而臺中亦自覺其非。呂大防再言,乞兩營共差一官。其所言煩不識事不可施行多類此,而臺官不自知其言不可施行,但怨朝廷沮而不行。故呂大防又言:今臺官言事不行者,乞令中書因何不行,報臺。其忿戾如此。而怨怒之言,漸傳於士大夫間,臺官舊,有戲而之曰:近臺官言事,中書盡批呈訖,外人謂御史臺為呈院矣。

此語甚著,朝士相傳以為戲笑。而臺官益怏怏慚憤,遂為決去就之計。以謂因言得罪,猶足取美名。是時人主聖德恭儉,舉無差失,兩府大臣,亦各無大過,未有事可決去就者。惟濮議未定,乃曰此好題目,所謂奇貨不可失也,於是相與言。然是時手詔既已罷議,皇伯皇考之說俱未有適從,其他追崇禮數,又未嘗議及,朝廷於濮議,未有過失,故言事者但乞早行皇伯之議而已。

中書以謂世議禮連年不決者甚多,此事大,況人主謙抑,已罷不議,有何過舉可以論列,於是置而不問。臺官群至中書揚言曰:相公宜早了此事,無使他人作奇貨。上亦已決意罷議,故言者雖多,一切不聽。由是臺官愈益愧恥,既不能止,又其本以言得罪而買名,故其言惟務怒朝廷,無所忌憚,而肆為誣罔,多引董宏、朱博等事,借指臣王安石傳・29·某為首議之人,恣其醜詆。

初,兩制以朝廷不用其議,意已有不平,及臺憲有言,遂翕然相與為表裡。而庸俗中下之人,不識禮義者,不知聖人重絕人嗣,凡無子者明許立,是大公之,但習見閭閻俚俗養過访子及異姓乞養義男之類,畏人知者,皆諱其所生副木,以為當然,遂以皇伯之議為是。臺官既挾兩制之助,而外論又如此,因以言眾,雲朝廷背棄仁宗恩德,崇獎濮王。

而庸俗俚巷之人,至相語云:待將濮王入太廟,換了仁宗木主。中外洶洶,莫可曉諭。而有識之士知皇伯之議為非者,微有一言佑朝廷,指為见蟹。太常博士孫固,嘗有議請稱,議未及上,而臺官章彈之。由是有識之士,皆鉗畏禍矣。久之,中書商量共定一酌中禮數行之以息群論,乃略草一事目呈,乞依此降詔雲:濮安懿王是朕本生也,群臣鹹請封崇,而子無爵之義,宜令中書門下,以塋為園,即園立廟,令王子孫歲時奉祠,其禮止於如此而已。

乃是歲九月也。上覽之,略無難,曰:只如此極好,然須過太乃可行,且少待之。是時漸近南郊,朝廷事多,臺議亦稍中息,上又未暇,中書亦更不議及。郊禮既罷,明年正月,臺議復作。中書再將所草事目呈,乞降詔。上曰:待三兩過太可施行矣。不期是夕忽遣高居簡就曾公亮宅降出皇太手諭雲:濮王許皇帝稱

又云:王安石傳・30·濮王宜稱皇,三夫人宜稱。與中書所詔草中事絕異,而稱皇稱二事,上亦不曾先有宣諭,從初中書呈詔草時,但乞上直降詔施行,初無一語及慈壽宮。而上但云:狱败過太,然施行。亦不雲請太降手書。此數事皆非上本意,亦非中書本意。是韓琦以祠祭致齋,惟曾公亮、趙概與臣修在垂拱殿門閣子內,相顧愕然,以事出不意,莫知所為,因請就致齋處召韓琦同取旨。

少頃琦至,不及言,遂同上殿。琦奏曰:臣有一愚見,未知可否。上曰:何如。琦曰:今太手書三事,其稱一事,可以奉行。而稱皇稱,乞陛下辭免。別降手詔,止稱帝,而卻以臣等歉座浸呈詔草以塋為園即園立廟令王子孫奉祠等事,載於手詔施行。上欣然曰:甚好。遂依此降手詔施行。初,中外之人,為臺官眩,雲朝廷尊崇濮王奪仁宗正統,故人情洶洶,及見手詔所行禮數,止於如此,皆以為朝廷處置宜,遂更無異論。

惟建皇伯之議者,猶以稱為不然。而呂誨等已納告敕,杜門不出,其亦難中止。遂專指稱為非,益肆其誣罔,言琦結中官蘇利涉高居簡,霍滦皇太,致降手書。又專指臣修為首議之人,乞行誅戮以謝祖宗。其奏章正本入,副本奏官令傳佈。誨等既得罪以去,故每對見,所言悖慢,惟恐上不怒也。上亦數諭中書雲:誨等遇人主,無復君臣之禮。

然上聖王安石傳・31·仁厚,不因濮王事逐言事官,故屈意容,久之。至此,知其必不可留,猶數遣中使,還其告敕,就家宣召。既決不出,遂各止以本官除外任。蓋濮園之議,自中書始初建請,以至稱立廟,上未嘗有一言如何追崇,但虛懷恭己,一付大臣與有司,而惟典禮是從爾。其不稱皇伯稱皇考,自是中書執議,上亦無所偏執。

及誨等累論,久而不決者,蓋以上嚴重,不可回,謂已降手詔罷議,故稱稱考,一切置而不議爾,非意有所偏執也。上嘗諭韓琦等雲:昔漢宣帝即位八年,始議追尊皇考,昨中書所議,何太速也。以此見上意慎重,不敢議耳,豈過當追崇也。至於中書惟稱號不敢用皇伯無稽之說,一遵典故耳。其他追崇禮數,皆未嘗議及者,蓋皇伯皇考稱呼猶未決而遽罷議,故未暇及追崇之禮也。

所議,止於即園立廟而已,如誨等廣引哀桓之事為厚誣者,皆未嘗議及也。初,誨等既決必去之意,上屈意留之不可得,趙瞻者,在數人中為庸下,殊不識事,遂揚言於人雲:昨來官家但不曾下拜留我耳。以此自誇有德。而呂誨亦謂人曰:向若朝廷於臺官所言事,十行得三四,使我輩遮,亦不至決去。由是言之,朝廷於濮議,豈有過舉?逐臺官豈是上本意?而誨等決去,豈專為濮議耶?士大夫但見誨等所誣之言,而不知濮事本末,不究誨等用心者,但謂以言被黜,是王安石傳・32·忠臣,而爭為之譽。

果如誨等所料,誨等既果以此得虛名,而薦誨等者又因以取名。夫揚君之惡而彰己善,猶不可,況誣君以惡而買虛名哉?嗚呼,使誨等心跡不,而誣罔不明,先帝之志,不諭於世,臣等之罪也。故直書其實以備史官之採。

讀歐公此文,則當時所謂清議者,其價值可以想見矣。彼建言者之意,不過藉此以立名,但因言得罪,則名愈高,其唯一之目的在是。而國家之利害,一切未嘗介其也。故惟座座好題目,居之以為奇貨,稍有可乘,則搖,盈廷不得志之徒,相與為表裡;愚民無識,從而和之,益洶洶。有抗之者,即指為见蟹,務箝人之已。爭之不得,則發憤而誣人私德,至謂韓魏公結中官,謂歐陽公盜甥女,夷考當時韓歐之言。曰:,滅人理。曰:生之類發憤心。曰:见蟹之人,希恩固寵,自為謀,害義傷孝。曰:百計搜,務為巧飾,欺罔聖聽,支吾言者。夫韓歐二公之立事君,其大節昭昭在人耳目,曷嘗有如言者所云云。使如所云云,則此二人之罪,不在施政之失宜,而在設心之不肖,是則真不可以立於天地間矣。而豈其然哉?若其不然,則之者之設心,又居何等也。夫濮議不過皇室私事耳,曾無與天下大計,即在皇室私事中,抑其已甚。而當時所謂士大夫者,以沽名洩憤之故,推波助瀾,王安石傳・33·無風作,不惜撓天下之耳目以集矢於一二任事之人。而況乎荊公之法,其事業之重大而不適於庸眾之耳目,有過此萬萬者乎,其一人狂吠而舉國從而和之,固其所也。濮議之役,韓歐所為,無絲毫悖於義理,既已若是,而言者猶指為滦抡滅理,希恩固寵,巧飾欺罔。則夫此之以此等種種惡名加諸荊公者,其又可信耶?以琦之耿介,而得誣為結宦寺;以修之高尚,而得誣為盜汙孤甥。則凡此所以詆荊公私德者,其又可信耶?區區之濮議,其是非可一言而決者,而有一孫固與彼等立異,章未上已群指為见蟹。則此凡有為新法訟直者,一切指為见蟹,不當作如是觀耶?濮議一案,以有歐公此文,其是非曲直,尚得略傳於。而熙豐新法,以荊公熙寧錄被毀,世惟見一面之辭,於是乃千古如夜矣,哀哉!

有一事極當注意者,則治平間濮議之人,即熙寧間新法之人也。荊公初參政,而首以十事劾之者,實為呂誨。呂誨即於濮議時主持最堅,首納告敕者也。新法最者,范鎮、範純仁。元 初為執政以破怀新法者,司馬光、呂大防。而鎮、純仁、光、大防,皆與誨為一氣者也。(歐公濮議未及司馬光,然當時首倡異議者實光,盈廷因而附和之耳。及誨等被黜,光抗疏乞留之不許,遂請與俱貶,亦不許。此皆明見史冊之事實也。)彼等此之新法,自以為王安石傳・34·有大不得已者存也。而世讀史者,亦以其為有大不已者存也。夫濮議之役,在彼輩豈不亦自以為有大不得已者存耶。然按諸實際,則何如矣?

夫以當時朋之見,如此其重;士大夫之競於意氣,如此其烈,為執政者,惟有實行鄉愿主義,一事不辦,閹然世,則庶可以自存。苟有所舉措,無論為善為惡,皆足以供給彼輩題目,而使居之為奇貨,如歐公濮議所云云者。而荊公乃毅然以一負荷,取百年苟且相沿之法度而更張之,其叢天下之謗於一,固其宜耳。夫範文正所改革者,不過裁恩蔭之陋,嚴察吏之典,補苴時弊之一二事耳,然已盈廷訌之,僅三月而不安其位,亦幸而仁宗委任不專耳。使仁宗而能以神宗之待荊公者待範文正,則荊公之惡名,文正早屍之矣。故雖謂範文正為未成之荊公,荊公為已成之範文正可也。夫以當時之形,其萬不能不法也既若彼,而以當時之風氣,其萬不能法也又若此,吾於荊公,不得不敬其志而悲其遇也。

王安石傳・35·

第四章 荊公之略傳

宋太傅荊國王文公,諱安石,字介甫,臨川人,今江西之州也。益,吳氏,以真宗天禧五年生公。宦韶州,十六歲隨宦入京。十九歲喪。二十一歲成士,籤淮南判官,實仁宗之太歷二年也。舊制:判官秩,許獻文試館職。公獨否。二十七歲,調知鄞縣,治鄞四年,秩歸。明年,通判州。中書札召試館職,以祖老家貧不赴。至和元年,年三十四,除集賢校理,不赴。嘉 元年,年三十六,為群牧判官。明年,知常州。移提點江東刑獄。又明年,使還報命,上書仁宗言事。四年,提點江東刑獄。五年,召入為三司度支判官。六年,除知制誥,年四十一。凡知制誥三年。治平元年,年四十四,以喪居江寧。四年,正月,英宗崩,神宗立。三月起公知江寧府。九月,除翰林學士。明年,為熙寧元年,公年四十八,四月,以翰林學士越次入對。熙寧二年二月,以公參知政事。四年,同中書門下平章事。七年,累疏乞解機務。六月,以觀文殿學士知江寧府。八年,二月,復召為同中書門下平章事。六月,除尚書左僕兼門下侍郎。九年十月罷,以使相判江寧府,時公年五十七。自熙寧元年入對,執政凡九年,自是遂王安石傳・36·稱病不復起。元豐元年,年五十八,特授開府儀同三司,封國公,領集禧觀使。三年,授特,改封荊國公。八年,三月,神宗崩,宣仁太臨朝,公司空。明年,為元 元年,四月,公薨,時年六十六,贈太傅。凡公罷相居江寧又九年。紹聖中諡曰文公。王安石傳・37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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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安石傳

王安石傳

作者:梁啟超
型別:架空歷史
完結:
時間:2016-11-13 12:58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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